清明追思 | 藤影花香忆故人

2026-04-05 09:00
来源: 刑庭
作者: 黄也    浏览: 34

又是一年清明。雨细细密密的,落在枝头,也落在心底,像是从什么地方飘来的旧梦,薄薄的,软软的。风里带着新草与泥土的气息,一吹,便吹开了记忆的门。我又想起爷爷来了。

爷爷走的那年,我才读初二。消息来得太突然,我愣在那里,半天回不过神来。后来才慢慢懂得,有些人离开,不是一下子的事——他们会一次次回到你梦里,回到那些熟悉的角落,回到你再也回不去的时光里。


小时候,一到寒暑假,爸妈便把我送到爷爷奶奶家。他们住在学校分的教师宿舍,一楼,带一方小小的院子。屋子是水泥地,夏天赤脚踩上去,凉意便从脚底至脊背缓缓漫开,连风都带着清爽。奶奶在地上铺一张旧草席,我趴在上面看小人书,看累了,便翻身躺着,看天花板上晃动的光影。那光影是从院子里漏进来的,透过葡萄架的叶子,碎碎的,柔柔的,像一把撒落的金箔。

院子不大,被矮墙轻轻圈起。奶奶让爷爷在角落搭了一架简易的葡萄藤架,一入夏,藤蔓便层层叠叠爬满架子,撑起一片绿荫。细碎的小花藏在叶间,风一吹,轻轻晃动,光影也跟着温柔起来。爷爷就在这光影里坐着,他身边总有个旧木箱,打开来,是一排排刻刀、凿子、砂纸,整整齐齐,带着淡淡的木香。他爱雕东西,随便什么木头,到了他手里,三刀两刀,便有了模样——有时候是一只振翅的鸟,有时候是一朵半开的花,有时候只是一个小小的摆件,圆润润的,握在手里正好。我看他雕木头,一看就是半天。他不说话,我也不说话。木屑一片片落下来,落在他膝上,落在地上,落在阳光里,轻轻的,软软的,像时光本身。

爷爷还爱养花。他养得最好的,是兰花。那些兰花在别人手里娇贵得很,到了他这儿,却都服服帖帖,年年开花,清香满院。他曾挑了几盆长势最好的送给爸爸,叮嘱了又叮嘱,怎么浇水,怎么晒太阳。爸爸样样照做,可那些花还是渐渐萎了,最后只剩空盆。爸爸叹气,说这花认人。我在一旁听着,心里却想,大约花也是有情的罢——它们认得爷爷的手,认得他的气息,认得他在藤架下慢慢走过的样子。

有一回学校布置手工作业,要剪纸粘贴,家里没有胶水,我急得不知所措。爷爷便笑着让奶奶蒸软半碗新米饭,饭蒸好,他拈起一粒,软软的,黏黏的,往我纸片上一抹,说,试试。我把剪好的纸片贴上去,果然牢牢的。那一下午,我就着一碗热米饭,做完了作业。手上黏黏的,全是米香,洗完手也还是香的。

我最爱吃的,是老家的懒豆腐。家里有副石磨,平时搁在墙角,积着灰。只有在做懒豆腐的那天,爷爷才把它搬出来,冲洗干净,和奶奶一人一边,推着磨转。石磨吱呀吱呀地响,豆子和水从磨眼里下去,又从磨缝里流出来,白白的,稠稠的,淌进下面的木盆里。那豆香,浓得化不开,满院子都是。我站在一旁,看得新奇又兴奋,那副石磨,青幽幽的,沉甸甸的,转起来却那么稳当,那么从容。一圈,又一圈,像日子,也像思念——不急不慢的,却在心上磨出细细的印痕来,磨了这些年,还清清楚楚的。


爷爷性子执拗,甚至有些顽固。家中大小事,一旦他拿定了主意,奶奶再如何劝说,也难以让他回头,往往只能无奈作罢。可就是这样一个不肯低头的老人,对我却极尽宽容与温柔。我撒娇、吵闹、提些无理的小要求,他从不会不耐烦,总是顺着我、依着我,把一生少有的软和,全都给了我。

他这一生,最放不下的便是烟。一杆长长的烟枪,铜头,竹身,烟嘴是玉的,润润的绿。他抽烟的时候,总要先装上烟丝,按一按,再划根火柴,慢慢点着。第一口烟吸进去,再吐出来,便是一团白雾,悠悠地散开,融进藤影里,融进花香里,融进傍晚昏黄的光里。那烟雾里,有他一整个下午的安宁。

爸爸与奶奶不知劝过多少次,少抽些烟,保重身体,可他向来不听,依旧固执如常,谁也拗他不过。那时的我,不懂世事凶险,只觉得烟雾与藤影、木香、花香缠在一起,便是最安心的人间烟火。

那年夏天,电视里放《风云》。我们祖孙三人,天天守着看。凉席铺在地上,奶奶摇着蒲扇,爷爷抽着烟,我躺在他俩中间。正看得入迷,忽然窗外一声闷雷,轰隆隆滚过来。爷爷起身,说,打雷了,电视要关,不然危险。我不依,哼哼着还要看。他却已经走过去,啪的一声,屏幕黑了。

我撅着嘴,坐回凉席上。奶奶笑着说,没事,咱们猜猜后面演什么。于是我们仨便你一句我一句,猜聂风会不会回来,猜步惊云能不能报仇。窗外的雷声越来越近,雨哗哗地落下来,院子里的葡萄藤被风吹得东倒西歪。可我们坐在屋里,昏黄的灯下,谁也不觉得怕。雷声,我后来听过许多次,却再也没有像那晚那样安稳过。

爷爷最后那些年,终于把烟戒了。查出来肺上的毛病,医生说,晚了。他再没抽过一口,可那杆烟枪还在,搁在他床头柜上,烟嘴上的玉还是润润的绿。


雨还在下。清明的雨,薄薄的,软软的,像说不完的话,一句一句,轻轻地落。

我闭上眼,仿佛又回到那个小院。葡萄架还在,光影还在,木头的香气还在。爷爷坐在藤影里,手里的刻刀一下一下,木屑簌簌地落。我喊他,他不应,只是抬头冲我笑了笑——那笑容,和从前一样,软软的,暖暖的,像那年夏天躺在他身边时,落在脸上的光。